在路上. The Longest Way

微博上的生与死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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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里要讲述的,是我如何成为中国的新浪微博上成为最有影响力的外国人之一,以及我如何在上面去。

雷克的微博账号

我在20114月开设了自己的账户,系统自动配备了十几个粉丝。我写了一条问候消息,点击发送,等啊等,什么回音都没有。

四年之后,我关注了各个领域的大约2000人,而自己的粉丝也达到了80万之多。这事儿的确相当好玩,但有一个问题:我很快就要在微博上经历一次虚拟死亡,只有我自己对此懵然不知。

我之所以开账户,是因为当时我正以中国为主题进行旅行写作,我希望向中国读者推介自己的书。

北京王府井书店

此外,我怀念中国这个地方,觉得开微博账户是和当地民众保持接触的好途径。

中国政府封锁了大部分外国社交媒体,所以中国网民只能在本地虚拟空间里自得其乐,其中新浪微博是最大的一家。微博上一度人声鼎沸,从最流行的电影明星,到街角卖包子的,看上去所有人都已经涌到那儿了。

尽管如此,像我这样的外国人还是少见。当然上面有一些外国政治人物和明星,但他们都是找当地的中国人来替他们做大部分日常更新。另外还有一些中国制造的外国人,因为在电视上大秀普通话而成名,但我决定保持低调,只谈论我最熟悉的两件事:旅行和摄影。

那时,新浪微博是个拥有难以置信的表达自由的地方,看上去审查者总是比其他人慢一拍。拥有数百万粉丝的大V们到处传播消息、发表评论,一旦某个原创帖被删除,或者像网民所说的被和谐,其他几百号人还会把它们再备份回来。

微博审查提示

当时在人们看来,新浪微博是个新的信息源头,不仅比官方媒体更快,而且比它们更有可信度。

但是对我来说,它有点像是潘多拉的魔盒:政府本来允许人们随便说说类似美食或者天气这样的话题,结果很多人转而谈论政治,而且不局限于只在微博上谈论。

当我2005年第一次去中国时,人们还不太愿意在公共空间里触及所谓敏感话题。而在微博出现之后,局面大大改观。人们发现,在这些问题上自己形成一种观点,并且和其他人分享,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。魔盒一旦打开,看上去政府就永远无法把它再关上了。

雷克跟窦文涛和梁文道

我很早就被拉进论战当中。当人们发现我——雷克——是个真正的德国人,就开始问我各种问题:德国人是不是真的一年只工作178天?他们真的坐地铁时读文学作品吗?还有,为什么他们给厨房里的每一件活儿都配备一个专门的家什?

许多这样的疑问,都涉及到一个特定的问题:中国网民和世界其他部分的脱节,而这种脱节来自于至少两个障碍,一个是所谓的防火墙,它屏蔽了很多外国网站;另一个则是语言障碍——很多中国网民并没有足够高的外语水平,能从外界信息中寻找答案。

我决定公开回答这些问题,由此我开始在微博上变得名气越来越大。人们喜欢和我这样的原生态老外进行交流。

时隔不久,我就拥有了10万个粉丝、在一份中国大报上的专栏作家身份,同时还有中国出版社对我的书感兴趣。一切都顺顺当当,我开始说点德国之外的事,比如中国的历史和当下时事。

签800本书

我清楚自己的观点既不是特别新颖,也不激动人心。毕竟,我只是个普通的德国绿党拥趸:我认为环保是项重要的事业,珍视我们在德国拥有的法治、民主和表达自由。我试着尽可能地在中国传播这些价值,因为我觉得他们对中国同样有好处。

但是很显然,不是微博上所有人都和我的想法有共鸣。有时我碰到所谓的五毛,那些被认为是拿钱给政府唱赞歌的人;有时我又碰到新毛粉,也就是那些期盼重现毛时代社会公正的人;有时我甚至还遇到中国的新纳粹,尽管这听上去真是挺奇怪的。

幸运的是,我找到一种讽刺的妙方。我开始给自己拍摄聊天视频,试着找到最荒谬的方式来解读新闻,给中国政府粉刷门面。我管自己叫德国自干五,意思就是说,我是个进口的五毛,哪怕不要报酬也提供服务。

”德国自干五“系列

这样一来,我的讽刺段位当然就更高了,很多人都觉得这挺好玩。我的粉丝数量继续增长。

与此同时,中国政府也在寻找办法来处理这个潘多拉魔盒。他们开始推广一个叫微信的社交app,在这上面,人们只能和朋友分享消息,而不是像微博一样,有可能和几百万人直接分享。

然后,他们拿掉了很多微博上最有影响力的用户。没有这些大V在上面活跃,微博这个平台魅力大减。很多人退缩到自以为更安全的微信。我感觉到,微博上的气氛日渐萧条。

很长时间以来,人们一直向我发出警示。当我说点不合时宜的话,他们就会告诉我,早晚有一天我会因此被和谐掉。我从来没有回应过这些警告,因为我有自己的一条原则:如果我作为一个德国公民都开始自我审查,那我又怎么能要求中国人大声说出他们的想法?

然后,有些事情就发生了。

有一天,我卷入了一场关于古代民间传奇英雄(花木兰)和毛时代一个模范战士(雷锋)的争论,开玩笑说也许可以让雷锋把花木兰的肚子弄大。

拿雷锋和花木兰开玩笑

必须承认这个笑话没什么品位,却是一些人苦苦等待的机会。

他们用各种方式把矛头指向我,试图贬损我的公信力,煽动中国网民当中某些更具有沙文主义的倾向。
他们声称我根本不是德国人,而是一个被异议人士收买的土耳其人,目的是分裂中国。于是我被充斥仇恨的邮件淹没了。

独家网进行人身攻击

我开设专栏的那家报纸的编辑也对我说,很抱歉但他们必须停止与我合作。第二天,我写过的所有内容都被删除了。

然后,蜡烛就出现了。

接二连三地,有人在我的留言评论区留下蜡烛图标。

微博上的蜡烛

在中文互联网上,贴一枝燃烧的蜡烛意味着有悲剧发生而你希望表达哀悼。比如,有人自杀而你不知道该说点什么?那就点枝蜡烛吧!

我继续制作自己的视频,而蜡烛也持续不断地出现。它们的到来宣布了我的虚拟死亡。

但首先我并没有死亡,只是被噤声了,这就是说,我仍然可以发布内容,但几乎没人能看到它们。

我以每天更换壁纸作为回应,因为人们仍然能看到壁纸。第一天我往上面画个1,第二天则是一个2,以此类推。

每天更换微博壁纸

我这样坚持了一个月。

后来,我的一条博文不知怎么出现在微博上,人们又可以像以前一样看到它。几百人在我的账户下留言庆祝我复活。我想,以后我大概不会再死一次了罢,但是我错了。

几天以后,我没法再登录进入我的微博帐户,我曾经在微博上活动的所有痕迹都被抹去,就像我从来没存在过一样。

微博账号被封

在虚拟空间里,我宣告死亡(不得不承认以上的图还是有点萌哦)。

当这种事情发生的时候,自我怀疑是种自然而然的反应。我在想我究竟做错了什么,直到发现这只是一波和谐浪潮的一部分,有十几个第二梯队的大V像我一样几乎同时被干掉,这种自我怀疑感才减轻一点。

不管怎么说,我还是很沮丧。直到有一天,一位德国汉学家朋友和我聊起这事。

你的微博到底怎么回事?她问道。
被和谐了呗。我回答。
她说,啊哈,这同时表明了你的影响力和发言质量。

我心想,的确如此。中国政府正在试图把潘多拉魔盒的盖子重新盖上。也许他们能成功,也许不能。

在树上刻”雷克“两个字

但是,没人能忘记魔盒曾经被打开过、所有人曾经畅所欲言的时光。

而我,很高兴曾经是其中微不足道的一员。

一切是从这部视频开始的(德国自干五系列):